面对妈妈的执著,我就没再说甚麽了。妈妈喜欢劳动,妈妈辛苦了一辈子,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至到今天还在为我操心。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很沉。
我终于又回到我的故乡,见到了我的妈妈,妈妈似乎比去年更老了些,可妈妈那温馨的笑几乎和我出生睁眼看见的一模一样。妈妈指着对面二楼窗口说,香肠都灌好了晾在你婊姨家,她下个月才回来。我一看,两个窗口挂得满满当当,又粗又长,在一抹夕阳的辉映下显得那麽红艳高丽。
我猜想,那麽多的香肠是怎麽被挂到那麽高的?妈妈的个头本来就不高大,加上背已有些弯曲。光说要把那麽一大堆猪肉从市场搬回,还要捣碎,和上调料,最後一把一把地灌入肠衣里,这要花费老母亲多少力气呀。可从妈妈的脸上一点看不出辛劳,反倒是有几分得意的神情。我知道了,那里悬挂着的是妈妈的劳作,像艺术家的作品。
半个月後,婊姨快回来了,妈妈和我一块去把对面楼上的作品拿来挂在自家窗口。我是踩在凳上一根一根地挂上去的,我是亲身感受了香肠的份量。 妈妈切下几根煮熟端上桌,那颜色剔透红亮,香肠真香呀?我赶忙用筷子夹往嘴里送,上下牙齿一合并,我的妈呀,那一瞬才知道,甚麽是美味佳肴。妈妈却说,不知为啥今年的香肠就是切不成片,芡粉也是放了,难道肉与去年不同?妈妈很有些不解。 香肠在家里又晾了一个星期,妈妈怕晾得太久味道会便哈,又叫我把香肠全部取下。妈妈亲手拿来塑料袋装上,捆扎好。 因为香肠太多,家里冷冻箱塞不下,剩余的放到我妹妹家的冰柜里去了。
至到我要走时,香肠才从两个不同的冰箱取出。我称了称,足足十公斤。妈妈说,你能带都带走。我说,给你们留一些,做一次不容易。妈妈说,你回来一次不易,我们要吃再做,我只是担心,出关时会不会检查?听说肉类出口检查特别严。我说,上次都没检查。妈妈又说,那回去还是要放在冰箱里冻起来,吃的时候拿几截出来,一定要煮或蒸,煮了软和些,今年的香肠味有些太重,怎麽就切不成片呢?
妈妈,你一生呕心沥血为了我们,而我作为你的孩子又做了什麽来回报你呢?你对我们毫无所求,却非常满意地说,健康就是富。如今,你的儿子再一次带着你那十公斤劳动杰作,渡船转火车,飞越时空,远赴它乡。香肠足足塞满了一个小箱子,加上其它大小行李,有五件,背上背一件,双肩各扛一包,两手各拎一箱。这麽多东西没有一样可以割舍,件件都注满乡货乡情,在异国它乡足可以低档半年或长时间的乡愁。
飞机经过十一小时的穿行,驻足在慕尼黑。边境检查完後,我来到取行李处,我的第一件行李正好从地下钻出来,仿佛再见知己,我迅速把它迎了过来,紧接又有两件相继登场,我把它们聚和在一辆手推车上,就等最後一个到达。我巴望着那神奇的洞窑,从那里吐出那麽多东西,红的黑的大的小的……可仍不见那个我的。传送带已经停止了运转,周围只留下我孤独一人。
我找到机场管理人员,一位身体过度臃肿的女士X是打电话询问,然後有些无望地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写。我才猛然发现,那个未到的行李正是那一箱妈妈香肠,一种难言的痛楚在心中泛起,妈妈的辛劳力作难道就这样无声无息去了。
第二天机场打来电话,说经过她们在次查找,丢失的行李的确未进入德国,已通知了中方,一有消息即告之。 我只得默默祈祷,妈妈香肠能从天而降,因为渴盼的不仅仅是我,还有那些妈妈香肠迷。“噩耗”还是传来,箱子真的就这样离我们而去。内心已化作不屈的挣扎,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十公斤香肠,失去的仿佛是母亲的一部份--一页心扉,一枝瞻望,仿佛是故乡的一部份--一片山珍,一朵奇皑。
我做出好大的努力,打电话告诉母亲,母亲却显得那麽平静,宽慰我,那就算了,要不妈妈重新给你做寄去。 我赶忙说,千万不,不能再让你老人家辛苦了。
妈妈如似就在眼前,妈妈那张曾经年青美丽如今早已镌刻着无数皱纹镶嵌着黑色斑块的面庞正闪耀着温柔平和的微笑,那双皱皱巴巴的手此时此刻正谦卑的竖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