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你的噩梦我无法陪你(图)
她做了一场太长的噩梦，终于选择离开。
早熟的孩子楼宁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妈妈，在那个再婚的家庭里，楼宁默默承受着继父的冷眼，亲眼看见他对妈妈的背叛，然而妈妈却一味妥协，最后，楼宁终于不得不选择先离开这个“家”……(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楼宁表情淡漠，说话语速缓慢，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我实在不愿意提起以前，那真是一场噩梦。”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里的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1. 妈妈，我不要像你
如果以后我有个孩子，我会无限宠爱他，给他世界上最好的，最重要的是———我不会让他受到哪怕丁点的伤害。还有，我希望是个儿子，我就是想要个儿子。
因为妈妈曾经含着眼泪对我说：如果你是个男孩，该多好。我想知道，男孩子的命运是不是就不同了。
妈妈曾带我去算命，她是不信迷信的，却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所以当那算命先生胡乱表扬了我几句，妈妈就停下了脚步。算命先生翻着白眼，紧拉着我的手，他笑眯眯地想同时讨我们母女的欢心，说：小姑娘长得和妈妈一样漂亮，以后肯定也是一样的好命。
我突然愤怒起来，冲过去掀了他的摊子：滚，我和她不会是一样的命！算命先生瞠目结舌地瞪着我，妈妈低头拉着我走了。一路上，她只是快步走，不说一句话，我哽咽了半天，也只能对她说：妈妈，对不起。
2. 爱她，所以容忍他
可是，我真的不要和她一样的命。
妈妈漂亮，年轻时候也许还要好看。我看过她以前的照片，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衣襟上是手绣的花朵，她手巧，笑容和那花朵一样灿烂。如果她不漂亮，怎么会有那么一颗不容易满足的心？
爸爸是不能让她快乐的，虽然关于最初的家庭的记忆，我已经丝毫不能想起，然而妈妈曾经给我看她和爸爸旅行结婚的照片，天安门广场上，两个人依偎的姿势有点僵硬，妈妈指着爸爸对我说：你看，我要稍稍弯着膝盖，才和你爸一样高……没什么好看的。她说着，很快就把照片收起来了。神色黯然。
她终于找到一个让她不用弯曲膝盖的男人，他就是志辛，比妈妈大八岁，同样离过婚，比她高一个头，妈妈终于可以享受仰起头看一个男人的感觉，她没有想到，有天她也会这样仰头接受这个男人的耳光。
她问我，咱们去新家好不好？你要乖，叫他“爸爸”，因为妈妈很爱他。
我明白妈妈的个性，她感情直露，什么事都赤裸裸地告诉我，从小时候起，我们就不像母女，更像是感情上互相依赖的朋友。我当然同意：好，因为我也爱你。
一切都是因为爱她，我想都没想就对志辛喊：爸爸。他淡淡地对我点点头。
第二天傍晚，志辛刚喝了一口我泡的茶，就全都喷了出来：“你不知道茶要泡两道才有味道的吗？”二话没说，我去厨房重新烧水，然后回屋里写作业，边等水开。志辛将电视机的声音开得震耳欲聋，妈妈小声劝他：你小点声，孩子学习呢。他扯着嗓门说给我听：“毛主席还在菜市场读书呢，这点声音就受不了？”
我掏出耳机塞进耳朵，心里十二分的委屈，可是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你爱不爱妈妈？爱她就要容忍这一切。
3.伤害，他背叛妈妈
志辛很不屑地对妈妈说：
“你看楼宁，整天学习还听歌，能考上高中才怪！”
而我就是在听了三年的耳机后，上了高中，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但是个快班，志辛说：“出奇了。”
三年来，我每天傍晚就泡茶，洗碗，等坐下来看新闻时，志辛也来了，他一来，就马上调到体育台，这时候我会退出他们的房间，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他们。他们一起上班，临走前，有时候还会亲吻，只要我看到，我简直忍不住眼泪。
妈妈有时会在临走前跟我使个眼色，朝洗衣机那边挤挤眼，于是我知道，洗衣机里一定藏着我爱吃的巧克力和饼干。志辛曾经对妈妈发火：我们家很多钱么？买些零食给孩子，真是惯死她了！所以妈妈再有好吃的买给我，也都藏着掖着，不敢让他知道。只有当我咬着巧克力的时候，才会觉得心情稍微好点。
有天中午，志辛很早就回来了，还带了个女同事，她热情地翻看着我的作业本，对志辛笑：你闺女真不错，都是优秀。高几了？志辛红了脸，支吾了一会，然后喊我的名字：“快跟阿姨说啊，你上高几了？”
他们进屋说话去了，关上了门。下午上课，出门的时候经过卧室，我好奇地往钥匙孔里看……下午回来，志辛不在家。我对妈妈说：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睡觉了。妈妈的眼睛突然就红了，她一下子冲进卧室，手插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里：“还是热的啊”她风一样冲出门去找他。
[page] 晚上，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我被妈妈藏在隔壁郭阿姨家里，听见家里哗啦哗啦碎裂的声音，桌子，碗柜，凳子，电视……妈妈在哭泣，撕心裂肺地哭泣，志辛疯了一样地吼：“那个小兔崽子躲到哪去了？要她乱说，看我找到她不撕了她的嘴！”
我努力想挣脱郭阿姨的手，我要去找他理论，却被很多只手紧紧拽着……我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厮打，妈妈的头轰然倒在地上的闷重响声，她的尖叫和绝望的求饶。这么多年，我不曾这样难受过，头脑混乱起来：我是多么爱妈妈，可是怎么会害了她？
4. 忍耐，不愿再软弱
第二天，妈妈在学校门口接我放学，她把头发放下来，我伸手拨开，看见她右半边脸全部是淤紫，我不禁痛哭起来。妈妈却没掉泪，拉着我的手哀求：楼宁，一个女人不能离两次婚的。就算你帮妈妈，回去跟他和好，不要再闹了，啊？
我望着妈妈的脸，点头，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掉。为了妈妈，我什么都肯。
当我喊志辛“爸爸”的时候，他连哼都不哼一声。我养了只小狗西西，陪我写日记，陪我说话。妈妈下班了只会陪志辛，她说：现在是感情的危机时刻，要多陪他……而且，你也要多学习。
西西一跑到卧室去，他就连吼带踹地把它轰出来。他上厕所时，正碰上西西在里面，他一脚就踢过去，它哀哀地叫着跑出来，我心疼地抱着它，死死盯着志辛，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忍耐能力，比从前差了好多。
晚上无法入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他们先是细细的说话，然后是喘息……眼泪从我眼角滑下来。我终于不能忍受，我从床上跳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故意对里面喊：对不起，我要上厕所了！
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志辛咆哮起来：“你他妈的要找死？”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却听见妈妈小声的好脾气地压制他：别吵啊，邻居会听见，明天再说……志辛还在骂骂咧咧，我已经听不清。
清晨，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过早，我什么都吃不下，盯着志辛的脸，越来越觉得恶心，再看看妈妈，我同样绝望，她怎么可以容忍一个人的背叛？志辛把筷子一甩：你再跟我瞪眼睛？我一下子站起来，走到他对面，他显然是惊讶我的表现……我再不能继续做为爱软弱的那个女孩了。
妈妈慌乱得不知所措，她直推我：楼宁，快走快走，上学要迟到了！志辛随手拎起凳子就砸过来，我一侧身躲了过去。妈妈哭起来：求你，楼宁，你走吧，上学去吧。妈妈的哀求让我放弃了一切，我点头，背起书包出门上学。
出家门，低头看见雪白的校服上，有脏脏的东西，那是刚才没躲掉的凳子上的泥。我努力拍干净，却始终觉得那里有点黑色的印记，永远不能擦干净似的。那块印记，一整天都纠缠着我，让我一低头，酸楚就汹涌起来。
5. 妈妈，你快点醒来
我正式和妈妈谈话：你爱他还是爱我？
她竟然什么都不能说出，只是低低地哭：“走到了这一步，我能怎么办？没房子，离婚了我什么都没有，而且，离两次的女人……楼宁，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你至少可以保护自己，我也不会如此担心你……”
我已经无法听完她的话，我说，好吧，我不会再陪你这样懦弱下去，我爱你，可是也爱自己。对不起，妈妈，我不能陪你继续呆在这个家。
收拾行李，我去了外婆家，对他们说的理由只有一个：这里安静，方便学习。外婆担心地拉着我的手问：“志辛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那个女儿我就当没生养过，而你，我一定要管！”我摇头，我想没有我的存在，他们也许会幸福吧。
妈妈却在半年后哭着回到外婆家诉苦：“志辛要为那个女人跟我离婚！可是我怎么能再离婚，别人会怎么看我？离了婚，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我第一次对妈妈的哭泣无动于衷，“妈妈，你只知道爱他么？什么时候能够爱我，爱你自己？我本来不是懦弱的人，是因为你，才愿意承受一切，你却为那样的男人伤心成这样！”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楼宁你不会明白，你外婆已经不要我了，我为他付出太多。一切不像说的那么简单，世俗给一个女人的压力不是我能承受的……
我想我拥有着一个琼瑶式的妈妈，为了爱情她奋不顾身，甚至不会在乎亲人的感受。我陪她做了一场太长的噩梦，终于选择离开，却心疼地看见她还在噩梦里苦苦挣扎，不愿意醒来。(采写/马梦娅 插图/彭翠琳)
编辑点评:
爱莫能助
从楼宁的讲述里，我又一次理解了爱莫能助的含义。楼宁担忧母亲，那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沧桑，正是对母亲生活爱莫能助的无力感在她的心灵造成的伤痕。
这样的眼神，常常能在医院的急救室外看到。那里气氛紧张凝重，病人家属担忧万分，然而却只能眼看着亲人在生与死的较量里挣扎，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
然而那种生与死的挣扎，是因为病魔或是意外，那是无法抗拒的命运。楼宁母亲痛苦的生活却不同，遭遇丈夫背叛后选择隐忍，暴力后选择沉默，这些都来自于她自己的选择。
也难怪楼宁爱莫能助，病魔和意外是无法抗拒的，可是生活的方式却是可以选择的。如果母亲自己无法走出来，旁人的力量哪里能左右她的生活？
如何选择幸福、如何善待自己可真是门艺术。不过有一句话总是对的，如果你都不爱自己，又怎么能奢望别人来爱你？学会爱自己吧，而且那个学习的过程，能快就快一点。因为幸福，也是稍纵即逝的。(张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