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童春最后一颗牙齿换好。我松口气。其间他一直张大眼睛看我,很深情般。我装做不觉,一切处理妥当,看看时间,几分钟后,许可就会来了。我找借口要求她提前了治疗时间。
童春自治疗椅上跳下来,说,何欢,每次我仰头看你的时候,觉得你像很小时候我妈妈的样子。不等我取笑,又飞快说,她很早便去世了。
于是我没有再笑出来,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心思。也许是个微微有恋母情结的大男孩。但偏偏,我自小有恋父情结,当初爱上沈若,因他比我长几岁,眉目间,有极其沉稳的气息。
在我沉思间,童春还想说什么,许可已推门而入。她看到童春,愣一下。
童春的眼睛里又现出惊异的神情,我认为当是惊艳。许可虽不是多绚烂的美,面容间那份干净和婉约,也在女孩子中是少有的。
许可顿顿,抬头看我,似乎明白什么。童春只盯着许可看,又看我,复杂的神情。我赶快来打破僵局,给双方介绍。许可马上明白过来,虽没当场说什么,态度却是冷淡,说,何欢姐,我是请了假的。
很快很快,10分钟。我让护士收拾治疗椅,同童春说,如果你不是很着急,可以同许可一起走。并不想他会拒绝,看眼神,许可并非不吸引他。却不料,童春将惊异的眼神投向我,何欢,你活着所有的事,是否就是给别人补牙换牙?除此再没有一点智商?
什么意思?我皱眉,纵然他不乐意,也不必说成这样。
我觉得我很没意思。童春似乎生了气,恨恨地掉头便走。
许可乖乖仰着头,说,何欢姐,这个小男生多怪。
不由笑一下,她比人家小3岁还多,却叫人家小男生。但童春,刚刚的举动,我也觉得是怪。
5
这些年,从不同沈若说工作中的事,他在大学里呆上一天已够疲惫,不见得想听我那些无趣的絮叨。只是那天,他照例顺路来接我,走在路上,我不由说起童春。
沈若听了只笑,说,我若是你的病人,也会爱上你。
你不是我的病人就没有爱上我吗?我仰头反驳。
沈若便伸手按我的脑袋,比学文的女孩子还刁钻,还好,当初你学医。他并没有丝毫的嫉妒和怀疑,很大男人的态度。却是让我喜欢。
学文的女孩子很刁钻吗?我又问,不依不饶。沈若带文科,平日他工作的事,我也绝少地问,说,也只是这样无意。
他便不再同我答对,只笑嘻嘻地牵了我的手行走。我极爱他这样,沉默地将我的手藏在他的掌心里,如小时候跟着父亲。有足够的安全和温暖。
6
一日,童春将电话打到医院,他并不知道我手机。他要,我不肯给,就真没给。
何欢。
他坚持这样叫我,我懒得再纠正,答应着。
何欢,那天,你是不是要将那个女孩介绍给我?
我有此意。我坦白。
你这样来做?你知道她是谁?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的病人,和你一样,从小吃坏牙齿的女孩。
童春忽然叹气。何欢,我不确定你是否有30岁,但你真是单纯,谁都骗得了你。
谁?谁在骗我?眉头蹙了起来。童春的话让我掉进迷雾。
可想知道真相?他问,有些试探般。
想。我斩钉截铁地答,心里却忽然一慌。但,我继续说,究竟怎么回事,童春,你不可以瞒我。他忘记我的职业是医生,医生每天面对的都是真相,牙齿的真相。
好。周一,我去找你。口气,好像狠了狠心一般。
7
到周一是三天的时间,那三天,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慌乱,周一前的晚上忽然做了噩梦,梦到被坏人追,疲于奔命中满头大汗地醒来,抓住依旧在睡梦中的沈若,说,我害怕。
他醒来,不解。弄清楚原委,拍拍我以示安慰,说,一个梦而已。是,一个梦而已,我安慰自己,没什么,也许是个恶作剧。但心,却停止不下来慌。一直地慌,直到若干个小时后,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我看到许可。
心忽然不再慌,却觉直直跌坠下去,预感了什么一样。
他看我,并不说话,似乎依旧迟疑,却还是将手中的纸袋递给我。打开,几张画面清晰的照片。沈若同许可在一起的照片,走在街中,坐在窗边,站在湖畔……沈若,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眉目中那份喜悦和宠,以及神情,真真切切,他从不曾给过我。
我跟踪过你回家,然后跟踪过他,起初只是好奇,或者是不甘,然后……童春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做错事的孩子。
我好像听不到他说什么,只低头看着他给我的真相。我是个合格的医生,除此,也有足够的智商,所以能够用最快时间将真相还原:许可是沈若的学生,曾经,她喜欢他,也渐渐赢得他的喜欢,喜欢到,爱。沈若隐瞒,理由太简单,他顾及身份。而许可的牙齿是真的坏掉,但这个城市有繁多的牙科医生,她找上我,是故意,如童春找到沈若,他们都有太多的好奇和不甘心……原来有着恋父情结的不只是我……
何欢,你别难过,其实……童春语无伦次,比我更加慌乱。
而我,已经不再慌乱,心坠到了底层,已经乱不起来。像一颗彻底坏掉的牙齿,感觉不到疼痛。
何欢,其实……童春又说,其实可以重新开始。
终于说出来,我几乎听到他舒一口长气。
我忽然笑。我在这一刻感谢我选择的职业,一名医生,这能让我即使把心丢了的时候,还保持着我的理智,继续看明白真相背后的真相——早已被爱的蛀虫穿凿,纵然表面看起来依旧整齐光鲜,内里也是千疮百孔的,我的婚姻。
这种穿凿让我疼痛。我也怕疼,但疼,总胜过让自己的感情世界跟着一同死掉,所以,我想,没有别的补救方式了,只能忍痛拔掉这颗爱的蛀牙。然后,用童春的话说,重新开始。
而童春,我看着他,我会让他明白,他不是适合我的男子,填补不了我感情缺失的漏洞。他只是我爱情病患的医生,帮我找出了病因,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