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母亲节将至,本想接母亲来与我同住一段日子,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取消这个计划。失望之余,呆呆地坐在书房想母亲。儿时有关母亲的记忆很多,多半是些快乐的母亲子情深。唯有一件事这么多年来一直痛苦着我,没有勇气向人倾诉。
已经记不清那年我几岁了,印象最深的就是我的下巴刚刚可以挂在母亲的床沿上。七十年代川东农村的旧式木床还是挺高的。所以我想大概也有六、七岁吧,刚刚记事的年龄。
那时候的农村实行合作社,社员们参加集体劳动记工分,凭工分分粮食,工分太低还得倒贴。我们家六口人,父亲身体不好,姐姐们还在上学,全家就靠母亲支撑。为了多挣工分,母亲什么活都干,女人能抵男人工。有一天母亲终于病倒了,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星期。
那天下午,我从邻居家疯玩之后回到家,房门虚掩着,屋里却没人。我大声叫着母亲,始终没人应我,就象和小伙伴捉迷藏一样,我习惯地掀起了父母的蚊账。一种不详突然之间使我感到深深的恐惧:母亲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就是那种四肢笔直让人不寒而栗的平躺。我把下巴挂在床沿,叫了几声,她却一动不动地没理我。我伸出手摸摸 她裸露在裤外的小腿,冰凉!天哪,我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会一转身就跑回堂屋,就那么呆呆的坐在屋角的草凳上,一声也不吭。
天色暗下来,父亲终于回来了,“你娘呢?”我木然地望着他,没有吱声。“哎!”看我那样子,父亲以为我在和小朋友生气,叹口气进里屋去了。“他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呀!”父亲在里屋大声地叫着,我开始发抖。“孝儿,你在家呆着,我去叫医生,你娘病了。”父亲一阵风出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姐姐们回来了,村医(那时叫赤脚医生)背着个方方正正的药箱跟父亲跑来了。姐姐点燃油灯(那时只有油灯),医生就在母亲的床前忙碌起来。我跟在他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很久很久,母亲开始叫我:“孝儿,我听见孝儿在叫我。孝儿!”苏醒后的母亲首先想到我,可我呢?我不敢告诉她我真的叫过她,更不敢说出我知道她病危却躲开了,还以为她已经…
直到很多年后,偶尔从一本杂志上看到美国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在他妈妈心脏病发作后成功地拨通了报警电话,救了他妈妈的故事 。我隐藏在心底的那根弦才被重重地拨响了,并且一直困扰着我。假如那天父亲没有及时回来,我的无知和躲避就可能送了母亲的命。从此我对母亲充满了愧疚,这种痛苦就一直压抑在心里。
今天,在这母亲节来临之际,我终于说出来:母亲,我向你忏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