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我不想做个坏女孩

　　那天早晨，她把我的床单、被罩、枕巾拿走换洗的时候，发现了我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包避孕工具。我从卫生间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妈妈拿着那包东西在仔仔细细地端详，心里不由得一惊，赶紧蹭到她身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来，大声嚷：“说过一千遍不许擅自动我的东西，就是不改。”

 
　　“这是什么？”

　　“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妈妈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发颤。

　　“知道了又怎么样？在美国13岁的女孩子就会用这玩艺儿，我都23了！”

　　“你——”妈妈一撒手，“哗！”抱在她怀里的枕巾、被罩全掉在了地上，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随手“咚”地一声摔上了门，过一会儿，“嘤嘤”的哭声就从紧闭的门缝中飘进我的耳朵。我一跺脚打开床头柜上的迷你音响，将声音调到最大，让苏惠伦说：“痛不痛快有所谓/有没有哭没所谓……”我又捡起地上的床单冲进卫生间，扔进洗衣机，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放水，我要让自己制造的噪音淹没那讨厌的哭声。

　　其实，我特别希望妈妈冲出来和我吵，我会在争吵的过程中将自己要说的话讲出来。从上初一开始，我和妈妈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坐到一起心平气和地交谈过了。我们就像死对头一样，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吵。实际上，每次吵过之后我都后悔，但当时却管不住自己。

　　中午，我做好饭，叫妈妈吃饭。她红着眼睛出来，吃过饭就上班去了。我一个人闷在家里很生气。直到临走时，她都没说一句话，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有避孕用品。她不关心也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多么希望她能够平心静气地问一问我：怎么会有避孕用品？然后，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她彻底谈清楚。我都23岁了，我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去找男朋友，心情不好的时候特难把握住自己。我准备下那种东西纯粹是预防为主呀！我错了吗？她根本就不清楚，不理解。

　　我在上班之前给她留了一张纸条：妈妈，咱们应该好好谈谈了，希望您能给我一次机会！

　　B 我不知道在妈妈的眼里，自己从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坏孩子，让她哭红了眼睛，操碎了心。

　　然而，我最懂自己，我绝对没有她想得那么坏。尽管在她眼里，我似乎永远是个有着一身坏毛病的不懂事、不听话的坏孩子，其实，我已经懂得好多好多的事情了。

　　妈妈今年不过43岁，她怀我的时候还不到20岁，这在他们那个年代，绝对属于早婚呀！爸爸比妈妈整整大12岁，我多么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恋爱，如何有了我的。但每次我问起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呵斥，都拒绝，其实，他们没有必要瞒我。他们忘记我们这代人是早熟的一代了。

　　小学毕业之后，我考上了重点中学。但初二下半学期的成绩却一落千丈，从班级的前3名直跌30名以后。是爸爸和妈妈的离婚，使我心烦意乱，上课时根本听不进。一直到现在，我也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婚。我偶尔会想到自己上小学时，一下雨，爸爸就会去接我，我伏在他的背上，撑着雨伞，一把花雨伞罩住了我和他，他的背是那么温暖、宽厚。想着想着我就哭，哭得枕头都湿了。

　　他们离婚之后的那段时间，妈妈老发脾气，骂爸爸是骗子，骂我是小骗子。骂得我心惊肉跳。从妈妈的骂声中我知道了他们的恋爱史，原来他们在打乒乓球时认识的。1979年，妈妈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一年，接替姥爷到一家工厂上班了。爸爸也在那个单位，那年他都31岁了，可还是一个人。据说爸爸生性高傲，对一般的女孩子看不上眼，而19岁的妈妈却让爸爸看呆了。他几乎不顾一切地向妈妈献殷勤，极力讨妈妈的欢心。他给妈妈买球拍，还买了一身带白条的针织运动装，就是在妈妈试穿那身运动装的时候，爸爸搂住了她。有了我之后，妈妈还受到了一次警告处分，学徒期也因此延长了一年。

　　妈妈和爸爸离婚一年之后，她又结婚了。那年，妈妈35岁，一点也不显老，和15岁的我站在一起跟姐妹俩差不多。妈妈的身材小巧而丰满，走起路来屁股和胸脯一翘一翘的，特性感，可找的那位真是一点看头都没有。妈妈的审美眼光绝对成问题，包括爸爸在内，前后两个丈夫都是丑八怪。好在我的长相随了妈妈，心灵手巧随了爸爸。看样子，他对妈妈不错，进门的时候拉开门却让妈妈先进，还挺绅士的。他对我也挺和气。可我却将他拒之心外，我对他取代父亲的位置非常不满，尤其是晚上还和妈妈睡在一间房里。妈妈虽然和他结婚，但因为我不肯和他们搬到一起住，就两边跑，跑了一年，又离婚了。

　　那段时间，妈妈不在家，我一个人守着一间空房子好怕，就跑到街上玩，慢慢结识了一些各式各样不爱回家的孩子。他们也不是什么坏孩子，都是和我一样，父母离婚，在后爹后娘身上得不到关爱和温暖的小孩子。我们聚在一起就诉说自己心中的苦闷，说着说着就搂在一起抱头痛哭。我们还凑在一起抽烟、喝酒、起哄、打架。其实，我的心里很空虚，特想有个温暖的家。

　　中考时我的成绩勉强进了一所职业高中，并且是几乎没有女生报名的装潢设计班。看着妈妈那失望的样子，我想说：“妈妈对不起，我会好好学，我会上大学的！”但妈妈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让我觉得自己有学上就已经不错了，我狠狠地顶撞了她，我才不在乎她呢！争吵到最后，她嚷：“你给我滚，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走就走，我一摔门就走了。我找了几个伙伴去了迪厅，一听到那狂风暴雨般的音乐，我就把什么都忘了。玩到深夜的时候，伙伴们都要回家，我却不想回去，那个男孩就勇敢地说：“到我家去！”然后，就挽着我的手臂走了。我的心里好感动，就抓住他的手。就是那一夜，我过早地走过了一个女孩子的必经之地……

　　在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哭，我骂，我后悔，我揪他的头发，但他只是抱着肩膀一声不吭。哭着哭着，我忽然很恐惧地抓住他问：“不会出事吧？”

　　还是出事了，躺在手术室的那会儿，我恨、我痛、我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