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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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爱是什么？是春天轻柔的细雨，滋润稚嫩的心田；
  母爱是什么？是夏日清爽的凉风，吹走堆积的忧烦；
  母爱是什么？是秋季明亮的阳光，照耀我稳步向前；
  母爱是什么？是冬时温暖的炉火，永远陪在我身边。
  很喜欢黄家驹那首《真的爱你》，因为那是如此鲜明地唱给母亲的赞歌。可是我只能把对母亲的情怀诉诸沉默的笔端，化作无言的文字所以这篇文章就有了一个很俗气但发自内心
 
真爱无言
   （一） 听来的往事
   如歌词里唱到我生在一个小山村，地图上无名，县志上难考，再普通不过的小地方。我不知道廿一年前这片贫穷封闭的土地应该用怎样的辞藻来形容。父辈的口中听到的只是些荒凉干涩的片段。他们说那不是人过的日子，并不愿过多提及。我只知道母亲嫁过来时，白面粉只是过节待客的奢侈品。
   现在说重男轻女四个字，听的人多不以为然，但我祖父当年却是这种思想的忠实捍卫者。他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旧文人，也接受过五四新文化，但对于香火问题却是极为坚持的。我的母亲是柔和的人，因我的出世，在大家庭里难免受些排挤，忍气吞声地过日子。即使现在，祖父也常遗憾地指着我说可惜不是个男的。在当时祖父必是霸道固执的，因为有一天在祖父无休止地指责和压迫下，母亲觉得生无可恋决定以死了之了。
   母亲一直是坚强隐忍的，想必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悲愤难平才厌倦了这尘世罢。但是她听到了我的哭声，她心爱女儿无助的哀号，足以令她肝肠寸断。于是已然迈出门槛的母亲终于折回来，抱着襁褓中的我泪如雨下，她又怎么能让她心爱的幼女孤苦伶仃地无人照料呢？我至今不知道母亲到底受了怎样的打击，她说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我所知道的这一点也是自他处得来。大概母亲是怕我因此更加怨恨祖父罢，她总是习惯为别人考虑，总是很宽容的。
   我对幼年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听邻居说是吃尽苦头的，大致是营养不足体质孱弱鬼门关外挣扎的那种。那时农村全是人力劳动，一年四季不得闲，生下我不久母亲就又开始为生计操劳了，想来是艰苦备尝的。我的祖父母因我是赔钱货从不曾正眼看过，更别提看护照顾了。所以我是在母亲的背上长大的。母亲自制了很特殊的绑带可以将我固定在身后，而她就可以腾出两只手劳作。我童年的泪水全洒在母亲背上，我只是不知道在田间劳作的母亲，那么瘦小的一个人是以怎样的耐力怎样的勇气整日整日地负荷她的女儿。多年以后翻出绑带来，母亲的双眼微有些湿润，双肩也有些许颤抖。
   所有关于幼年的描述都只是旁人之述，细节便难以详叙，生怕因失真而亵渎了往事。但所幸非当事人的客观讲述多是公允的，所以也就不存在美化和丑化的嫌疑。这一点算是对祖父的不满对母亲深切同情的决非曲笔的真实写照吧。祖父而今年逾古稀，朽朽老矣，回首往昔，对待我之寡情，对母亲之不义常愧悔不已，老泪纵横。这算是证实乡邻所言不虚罢。
   那时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举家食粥，但是缺衣少食，清苦辛酸却是难免。非是父母懒作，实在是在萧条破败的大背景下，终日与黄土打交道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再加上因祖屋倒塌被迫盖房的消耗是这个家庭债台高筑，节衣缩食，拮据到今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我两岁那年街上叫卖两分钱一枝的冰棍儿。那种由糖精和清水勾兑的凝固物，在当时就是很稀罕的东西了。我缠着母亲又哭又闹，一定要买，母亲那时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围观的人群，小贩的劝诱，撒泼打滚的我，使得母亲自觉是莫大的耻辱。回到家中她抱着小小的我失声痛哭，悲从声来。及见长问及母亲，她总是深为遗憾，看我的眼神有深深的歉意。她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闹着要什么东西了，懂事得不像一个小孩子。她说这话是没有丝毫自豪欣慰的，大概她觉得我因两分钱的转变因她的无可奈何罢。如果我当时初解人事怎么也不户如此伤母亲的心的，她的心里必是凄苦至极的。听母亲说由于外祖父出身富农，她的高考录取资格被名字同她相近的人冒名顶替了。实在难以想象那时的高考竟然也有暗箱操作，其中的机密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无足轻重。但当时对于母亲来说怕是天崩地裂一般。外祖母说母亲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就开始下地
   干活了，从此再也不提考学的事。再后来，媒人上门提亲，总是不如意，婚事也就拖着。再后来嫁给父亲，虽则父亲对她很好，但便是今日在我看来亦觉得那时母亲是不甚如意的。非是父亲配不上母亲，怎么说呢，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突然整合在一起，没什么沟通。况且父亲向来是孝顺且大而化之的人，在祖父母和母亲的关系上是丝毫不会帮助母亲的，倒反而是怒亲无助哀怨的症结。更何况后来有了不见容与祖父母的我呢？我幼年的时光常常是在祖父的责骂羞辱声中，听着母亲吟诵优美的诗词，安静的睡去。
   （二） 自己的回忆
   我五岁那年妹妹出世了，祖父母的梦想终于彻底幻灭，在医院里拂袖而去。母亲搂着我说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呀。母亲说的时候有湿热的液体落到我的脸上，她面上是含着微笑的，在今天看来那是对新生命诞生的喜悦和自豪吧。虽然祖父母的谩骂声仍不绝于耳。那时我已经习惯了祖父母的无理取闹和动辄责咎，在他们的冷眼旁观下我照顾着妹妹，让母亲可以安心下地。穷人的孩子总是没那么娇贵的那时家里的境况仍未有好转，紧接着妹妹又生了一场大病，欠债累累。及至后来我看《穆斯林的葬礼》，读到“幸福的家庭都大同小异，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感同身受。对于此祖父是不闻不问的，他狠心的程度可以写进小说了。那时祖父住在东院，常飘来鸡鸭鱼肉的香味，妹妹常常是吞咽着口水吵闹着要吃，但三月不知肉味的贫苦之家便连吃肉也成了奢侈。母亲背过身悄悄用衣袖拭泪，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但是上苍总会给穷人苦中作乐的机会，我遇到了比七个铜板还要幸运的事。我的一篇作文发表了，得了十元稿费。看文章的人怕是要发笑了，但是十元钱对家中的意义远非诸君可以想象。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用的本子从来都是草纸装订正反两面都要充分利用，而圆珠笔的笔芯太贵向来是用铅笔写在草纸上的，以至于字总模糊不清；那时我从不吃零食，中午带饭喝凉白开；那时母亲从未添置过新衣，常穿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蓝上衣。领到稿费的当天，放学后我跑了整整七里路去镇上买了半斤肉，一盒廉价的凡士林（母亲的手开裂到渗血的程度），一盒刮胡子的刀片（父亲的剃须刀片太钝常划伤了下巴）。你可以想象他们见到礼物的惊喜。母亲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那晚家里包饺子，妹妹吃得小肚子都凸出来，父亲唱了智取威虎山，一家人都很高兴。只是当我把剩下的七块三毛钱交给母亲时，她哭了，只说是沙子迷了眼睛。
 
   我记忆中母亲的勤劳是寸管难以形容的。她总是谁得很晚但天不亮就起床。等到大家从饭香中醒来，院子已经打扫地很干净，家畜家禽们在安静地进食，猫和狗也在尽情地享用早餐。然后父母下地干活，我和妹妹去上学。那时妹妹在学前班，扎两个羊角辫，很可爱的样子。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的艰苦，但是她瘦弱的身形，忙碌的身影，给了我极深的印象，起了言传身教的效果，尽管她很少说你应该怎样怎样。那时中饭是我作的，父母回来的晚，妹妹总吵着肚子饿，只好乱七八糟的做起来。焦糊咸淡是平常，不像现在可以在厨房独当一面。即使半生不熟，一家人也吃得很开心，母亲对此是很欣慰的。假期里我会到田里帮忙，麦芒扎到皮肤的刺痒，玉米秸压在后背的沉重，是我少年最难忘的经理。母亲总是很心疼的，她宁可自己累到趴下也不愿意我吃苦的。她对我们姐妹俩总是很宠爱的，有什么好吃的自己是绝对不吃的，每年春节再拮据也要给我们添置新衣。但母亲并不溺爱我们，她总是说子不教父之过，女不才母之惰。在母亲的
   教育下，我较早地接触了传统文学，到小学二年级已经会两位数乘法的快速心算了。后来得到的那些证书也是由于启蒙教育教好吧。那时对答不出问题的我，母亲总是极严厉的，很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情。长大后的我常戏谑地说温柔的母亲对我是“心狠手辣”，母亲便只是笑，算是默认。
   那时的小孩子总是以标新立异的言行举止为自豪，我也不例外。某次就不经意带出来脏字，被母亲听见了，我从没看见她那么生气，她怪我不学好，很气愤痛惜的样子。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口吐脏字语不文明了。母亲 对我们姐妹俩的言谈礼仪总是很重视的。例如见人主动打招呼，不与人交恶争执，不在人前穿过，吃饭要斯文有仪，坚持说到做到，等等等等，比对智力的培养还在心。她总认为孩子是父母的影子，教导不好是父母的失职。因此她柔和宽厚的性格温和善良的性格给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她的坚强和慈爱，她的大度和热情深深影响了我。母亲总是说些很简单直白但深蕴哲理的话，她就像表里如一的一面镜子。因此在她的教导下，在自我约束和自我反省中，我健康的成长起来。
   我的少年时代有几件事是要提一下的，那就是因为母亲的孝顺宽容，在我的高中时代祖父母终于幡然悔悟，恢复了大家庭的和睦；因为父母的勤劳肯干，家境日渐转好，我已经有了满橱满壁的书了；走在街上与邻居闲聊，大家对瘦小柔弱的母亲总是交口称赞的，他们说从未看见如此心地善良的人，她把我们教养地很好。我想这样的结局和赞誉母亲是受之无愧的。我长这么大，从未看见 她和人起过争执，反倒是常见她为邻里奔忙，祖父卧病在床的日子，她毫无怨言地悉心照顾。即使现在我也不曾听她抱怨往昔祖父待我们的不公，反是教育我们不应对过去无法释怀。有时我想那么柔弱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宽广的胸怀呢？
也许“桃李不言，下自成奚”。
    （三） 今日的牵挂
    2002年我考入山东大学，离家千里是毫不夸张的说法。母亲是舍不得我远行的。她边看着我收拾行囊边悄悄用围裙拭泪，但仍然故作轻松强装笑颜的说长大了就应该出去闯荡一番。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哭过了又执意要检查我的行李，看看是否有遗漏。结果连针线包也想到，又添加了很多东西直到箱子不留一丝空隙。
   我家乡有“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的说法，说离家远行要吃饺子，母亲就一定要我吃了饺子再走。于是母女三个还是按惯例一齐动手，很温馨的场面。母亲把我的碗盛的满满的，而我望着母亲日渐增多的白发和眼角细密的皱纹，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心里酸酸的，只能不发一言大口大口地咽着饺子，眼前一片模糊。母亲也不好过，饭都没怎么吃。后来就一直把我送到车站，叮嘱我注意身体，临走替我整理一下头发，又硬塞给我一百块钱，这才意兴阑珊的往回走。妹妹说母亲回到家就病倒了，总是一个人偷偷的流泪，怕我在外面吃苦。每每做了饭菜就唠叨说不知你姐在学校能不能吃好呢。母爱总是很细腻琐屑的。
   寒假回家，母亲见我瘦了，怪我太节省，怪我不好好吃饭，心疼得了不得。我只是笑，说正减肥呢，以前太胖了。母亲就说胖些才健康，你的胃又不好。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只说是我在外面遭罪了。然后一改平日的节俭，花大价钱买许多她认为营养价值高的食品，说要给我补回来。但我素来是吃素的口味又偏淡，哪禁得起如此恶补，胃也就抗议，反而越发瘦了。母亲就说我没福气，从小就没享过福。难免就想起先前的苦日子，多是感慨，说穷成那样子连女儿也跟着受苦。
   于是就聊起以前的种种，母亲讲些有趣的回忆。那时新雪初晴的天气，炉火很旺，妹妹的头枕在母亲膝上，而我则正给妹妹梳理着她的长发，很和谐美丽的画面。母亲说那年我从平房上摔到水泥地上，登时昏迷不醒，她无论怎么摇怎么喊我都没反应。她就想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可是这时我却醒了，抱怨说床怎么这么硬，让她苦笑不得。又讲起那晚妹妹生病，父亲恰巧不在，她背着妹妹赶夜路，结果发现一个黑影向她走近，她又惊又怕以为碰上打劫的，结果待黑影移动到身边才发现是一头逃逸的老牛。老牛还冲她哞哞地叫了几声，在寂静凄清的寒夜特别响亮。母亲讲的好笑，一家人笑声不断。我也浮想联翩。想起母亲在灯下为我们赶织毛衣的神态，想起她在夏日
   为妹妹煎药汗流浃背的身影，想起偎依在她身旁背诵古诗的稚气，想起那时因交不起学费我想辍学时母亲的愤怒和无奈，想起她含笑对我说不用担心妈妈就是砸锅卖铁也把你送上大学，想起我用暑期打工挣来的第一笔钱给母亲买的夏装母亲总舍不得穿的情景，想起这些令人感动的往事实在是很惬意的事情，一如母亲诙谐豁达的讲述。
   母亲的回忆里是不提及那些困苦和艰难的，她好像忘却了那些苦楚和悲凄，只是铭记着那些关乎温馨亲情的往昔。也许在她看来，生活的美好已经足够人们去回味和追求了，没有必要陷在痛苦的深渊里，对过往耿耿于怀，无法解脱。的确，许多人只记住了悲辛的旧事，却忽略了那些美好甜蜜的时光，那些本应交给时间来洗涤旧迹的遭遇其实又有何所道呢？生活的本来面目并不是让人们活在痛苦的深渊呢。
   然而我终于还是没有作好母亲的影子，别说是谦容平和，温婉含蓄，就连学业和品行都不敢用差强人意来形容，反倒是冷淡不羁，偏执任性。每思及此，常觉愧对母亲，多有辜负，不免悔愧难当。但母亲是不会怪我的，她说她最大的心愿不是让我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不是要我如何优秀如何光彩，她只是希望我简单快乐地做人，做一个好人。我想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好人，为母亲，也为我自己。
   结语：我是一个笔拙口笨的人，因此索性偷懒，引他人之成文抒己身之情怀，为本篇作结吧。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游子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