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清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木纳的应付着继父,就挂了电话。
高血压!我对它一无所知,能让继父如此着急的叫我回家,一定是很严重的病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堵着一口气,头痛又发作了,该死的头痛,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越是心急,头就越痛的厉害,挣扎着找出一片止痛药,一口吞下,感觉不出那药的滋味了。穿起了外套就冲出了公司。
车速飞快,但我还是觉得慢,如果生命的飞轮也是如此的飞快,我将如何面对?我不敢想。
在那个城市,为了生计,她和生父卖起了豆腐,在我能记事起,每个晚上三四点,父母就要起床,早早的操起了石磨,一圈两圈……把浸泡好的豆子磨成浆。我早已熟悉那种缓而悠长的石磨的声音,那么的沉重。但在母亲的手里,石磨是那么的轻快,它转动的是我和姐姐的学费,一家人的活计。
早上六七点,豆腐已经做好,用四个大木桶盛装着,橘子用一块白色的布盖着,两头系好绳子,父母一人一担,开始一天的工作。
母亲的笑容很亲切,每天都有熟客在路头巷尾等候,所以上午就能卖完,每天十几二十块的收入母亲就很满足了。记得小时候,母亲总会在回家的路带上两个烙饼,或者甜甜圈什么的,给我们一些意外的惊喜,让一整个早上的等待有了小小的盼头。
但生父不会这样,早上一起出去,中午才醉熏熏的挑着两个空桶回家,每到中午,他总要在家的弄堂口说醉话,拖着谁就是谁,开始诉说他上山下乡的经历,诉说他有工作时诸多不顺利,他,是我的恶梦,同样也是母亲的恶梦。
生父讨厌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所以家里总是鸡犬不宁,轻则吵架,重则撕打,而我,只能冷眼旁观,早已麻木,那年我十三岁了。
母亲问我,如果她离婚了,我会跟谁过。我没有想,我要跟着母亲。
母亲又问我,如果我只能跟着父亲呢。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母亲最后还是离开了我,带着她的无奈,改嫁他乡。
我的生活没了希望。
十三岁的孩子不懂仇恨,却在众人的眼里知道了什么叫怜悯,那种同情参夹鄙视的目光,像是一道道芒,刺在我的背上,划成一道道硬伤,直至我不能负重。
摩托车的速度超过六十,机车发出轰隆的声响,在平坦的公路上飞驰,我忘记了对她的恨,只求快点看到她,我的母亲。
离开了母亲,我只能将思念深埋于心底,面对脾气越发暴燥的父亲,我学会了沉默。用沉默来向父亲抗议。而父亲只会酗酒,用他的方式快意人生。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我还记他临终时的忏悔,“你妈是个好女人,你跟她去吧,记得好好孝顺她,我这辈子欠她太多了,只能让你来还了……”
跟她?我的心在发抖,我幻想着跟母亲重遇时的场面,我哭泣着的斥问着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母亲一脸冷漠,是那么的陌生,看着我哭泣,竟是不闻不问,转过身,越走越远,直到我看不到她的背影,这是疼爱我的母亲吗?
不会,一定不会。记得小时候,双脚被开水烫到了,母亲抱起只懂得哭的我,一路小跑到卫生院,她的手是那么的紧,汗水打湿了她的衣裳,直到我的哭声没了,她才缓了一口气,她那紧张的样子让我记忆犹新,当然,那时我并不懂得这叫爱,只是觉得这是母亲应该做的,我是多么的愚昧呀。
泪水在脸上不知不觉的滑落,头痛随着车子震荡时不时发作,那些零星的记忆时不时在眼前晃动,呼吸在加速。路是如此的漫长。转过了路角,终于看到家的那条巷口了。
时钟敲响了,刚好是一点正。继父正收拾着碗筷,看到我来了,停下了,问我吃了没有。我点点头,问起了妈妈的情况。
继父点了支烟,“你妈前两天老是头痛,也没在意,吃了些止痛片,好了一阵子,昨天帮忙搬了些东西,有些累,晚上又说腿疼,喝了一杯酒,到今天早上起来,她说腿不疼了,就头还在疼,就带她去看了医生,唉,没想到是高血压……”
我打断他的话:“这病能根治吧,多少钱都得治呀。”
继父摇着头,“这病不能根治的,只能靠吃药减压,头痛是高血压的征兆,唉,都怪我没注意。”
我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动情的叫了一声:“爸……”竟再也说不出话了。
继父拍了拍我的肩头,“会没事的,医生说发现的早,注意饮食,按时吃药就会没事的。”继父的安慰让我感动。“妈妈呢?”
“哦,她在楼上睡了,今早看她下楼梯的样子,有些困难,我准备把床搬来楼下,医生人,高血压病人爬楼梯不能太急,干脆让她别爬。”
我点着头,走上楼梯,转过头轻声对继父说:“我去看看妈妈。”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饱经苍桑,皱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我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怕让母亲看到,我欠她的泪太多了,就连母亲来接我的时候,我都没有掉一滴泪,我在来J的车上就想着N句应付母亲和那个陌生男人(我的继父)的话语。
我要冷酷,装得陌生,不露一丝表情,让她为自己的行为内疚。我要做出宽容的姿态,让母亲心碎,想到此,我感到一股残酷的快意,这叫报复。
所以有的设想都在见面的时候破来,母亲瘦了,她的笑容带着泪水,溶化了我积蓄已久的憎恨,当泪水涌出,我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的幸福。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我的头发,叫了声我的小名。我忍住,在陌生人的旁边,没有哭倒在她的怀里,但我真的想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的在她的怀里嘻闹,撒娇……
记不起是什么时候这么走近母亲身边,越是长大,隔阂越深,面对母亲那些自言自语式的唠叨,我总是沉默,或者装着很有兴趣的听着,听着她说,心思却早不知飞到哪了,直到她自己也觉得无聊了,或者她有事得去做了,我才能得以解脱,说不清心理是什么滋味,是委屈?是厌恶?只觉得在家多呆一天,就是多一天的煎熬。没有朋友,只剩寂寞和孤独。
找到了工作,离开了家,以为可以将过去埋藏,我那心酸的过去。面对那些不认识的陌生人,心里多少有了些骄傲,有了些自尊,却逃不开孤独的纠缠,晚上失眠的时候,总会想起母亲给我唠叨,尽管全无实质。难道这就是思念?毕竟血浓于水。叫我如何能割断得了。
看着母亲,静静的看着,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她那鬓角有些斑白了,我已长大成人了,母亲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将我养育成人,给我一个温暖的家,是她的心愿,她做到了,尽管是那么的艰难,有我那么多误解,但还是做到了。
永远让人窝心的母爱,能早一天明白母亲,就会早一点知道什么是无私的爱,希望现在,我不算太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