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魔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悲伤刺骨钻心,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处于一种悲哀的情绪之中而不能自拨。每天的日子在忧郁中重复。上班——下班——洗衣——做饭,陷入绝望……周而复始,度日如年。很小的触动都能让我伤心好一阵子。走在花园里,身在超市中,路过医院,经过菜市场,我仿佛都看到了母亲蹒跚的身影,每一片回忆都牵扯起我灵魂深处的痛楚。前些日子父亲在清理母亲的遗物时,一份五十年代初由母亲亲笔撰写的自传印入我的眼帘。娟秀的字体,流畅的文笔,鲜为人知的曲折经历深深地打动着我。一个想法跃入我的脑海,我得写点什么来寄托哀思,纪念和告慰九泉之下母亲的亡灵。
苦难的童年
母亲出生在一个贫苦农家,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二。出生不久,外婆就身患乳疾,嗷嗷待哺的母亲断了乳。老外婆重男轻女,要把母亲送到育婴堂(当时的孤儿院)抚养,老外公怎么也不依。硬是背着母亲走家串户,讨得百家乳汁,滋养着幼小的生命。由于缺乏营养,母亲的发育严重地受到了影响,直到三岁才开始蹒跚迈步学走路。六岁时,外婆病逝,外公外出谋生,母亲更加陷入苦难的深渊。重男轻女的老外婆把家里的脏活累活全都交给了年幼的母亲,刷马桶、洗尿布、拾柴火,让母亲过早地品尝了人间的艰辛。日本兵快打到母亲的家乡时,村里的人纷纷逃到外地和异乡避难。母亲发育迟缓,个子矮小,跑不动,只得留在家中,听天由命。一天她拾柴火回家,远处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她害怕极了,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求生的本能,使她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就溜到了后门的山上,躲藏在杂草丛生的山洞里,日本兵的刺刀在杂草中乱搜,险些刺到她的鼻子,她吓得不敢出声,尿湿了裤子,要知道她当时只有九岁呀!待日本兵走后,她颤颤惊惊地回到家中,家里人对她能活着回来都感到十分震惊。
母亲虽然体弱多病,个子矮小,但却天资聪颖,特别喜欢读书。看着弟弟背着书包上学堂,她羡慕不已,央求老外公送她去读书。可在那重男轻女的年代,家庭经济拈拮,母亲的要求遭到拒绝。一天母亲上山拾柴,在山中捡到一只野鸡,她把鸡拿到集市换成大米,交到学堂,请求先生收留她。好心的先生看她可怜,破例收下了这个廋弱的小姑娘。此一举可以说在母亲后来的人生道路上奠下了浓重的一笔,使她成为那个年代女性中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尽管后来求学路上因经济困难而断断续续,但母亲求知的欲望私毫未减。
奋发的青年
新中国成立时,母亲17岁,毅然从乡下来到省城长沙,自谋出路。怀着满腔热情,她报名参加了军鞋厂打鞋底,支援抗美授朝。一年下来省吃俭用,攒下几个钱,继续深造的欲望,促使母亲放弃了这份工作。次年考入长沙自治女子学校(现湖南商学院)学会计,学历中专。毕业后被组织分配到省石油公司工作。刚刚参加工作的母亲,一腔热血,满怀激情,立志为党的事业奉献一切。党指到哪里就奔向哪里。1957年党号召干部下放支援贫困地区工作,她踊跃报名,告别亲人,义无反顾地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来到了当时十分落后的贫困山区郴州。“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形象地描述了当时郴州恶劣的生活环境。到郴州不久年仅三岁的大哥就身染痢疾,因当时医疗条件不好,小小的病竟夺去了大哥年幼的生命。大哥的离去,几乎将年轻的母亲击跨。有人劝母亲调回省城,母亲不是不想回省城,回到亲人身边,而是她觉得半路当逃兵是件可耻的事。为了淡化失去爱子的悲痛,母亲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和学习。工作中她老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于是又报名参加了夜校的学习,身怀六甲,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母亲刻苦学习和努力工作的精神得到了单位领导和同志们的认可,多次获得先进工作者、模范学习标兵等荣誉。母亲踌躇满志,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page] 坎坷的中年
正当母亲无限美好地憧憬着自己的未来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社会关系复杂又喜欢舞文弄墨的父亲成为挨整的对象,一夜之间成了现行反革命被关进了牛棚。农民进城抄家,没完没了的批斗会,无休无止地交待问题,挂牌子、带高帽子游街,父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母亲自然受到牵连,入党不成,提干无门。一天深夜,我从梦中惊醒,原来父亲从牛棚偷着跑回来,央求母亲离婚。只听父亲对母亲说:“你出生苦,苗红根正,社会关系又好,我不想连累你,也希望孩子们有一个好的前程,我们离婚吧!”母亲哽咽着很久都没有说话,母亲相信父亲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在这个时候父亲更需要亲人的安慰,如果没有家庭的温暖,也许父亲会跨得更快,她不忍心看着父亲跨悼,更不忍心让孩子们失去父爱,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庭,她没有答应父亲的要求。她对父亲说:“苦也好、累也好、冤也好,这辈子跟着你我认了”。这一认就是五十年。十年浩劫,不知劫走了母亲多少美妙的梦想,入党、提拔、评职称、加工资,似乎总与母亲无缘。面对现实她很无奈,面对工作和事业她却仍然很执着。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母亲摔伤了腿,行动不方便,医生说要绝对卧床休息,但她放不下手中的工作,硬是让父亲和哥哥轮流用自行车推着她上班。不为名,也不为利,认真做事,诚实做人,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淡泊的晚年
岁月无情,时光如梭。十年浩劫过去了,父亲评反,恢复职务,然而母亲也错过了干事业的大好时光,步入晚年。退休在家的母亲似乎悟出了人生的许多道理。过着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生活。她晚年最大的爱好就是栽花,还是那么执着,还是那么认真,为了把花栽好,她买来一本一本的书学习;为了把花栽好,她象愚公移山一样将泥土一袋一袋从外面往六楼的家里移。在她的培育下,杜娟、玫瑰争相斗妍。直到病重得连话也说不清,还念念不忘要给花浇水。
母亲是博爱的。她对儿女她倾注了无限关爱。尽管我们都已长大成人,有了各自独立的生活,但她免不了总为我们牵肠挂肚。有一次我到西欧去考察,她千叮咛、万嘱托要我路上注意安全,怕我伙食不习惯,备好自制的辣椒酱要我带上,还一针一线地为我缝了一个系在腰间的钱带。她对丈夫奉献着浓浓深情。母亲与父亲走进了金婚之年,五十年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五十年不变真情、相濡以沫,临终前丝丝牵挂,交待我们要好好照顾父亲。她对邻里和朋友是关爱的,左邻右舍有个什么需要,她倾其所有,尽其所能地与以帮助。
母亲是坚强的。童年历尽磨难,青年痛失爱子,中年饱受屈辱,晚年又遭遇病魔。但她始终以一种积极的态度面对人生。肝癌晚期,她仍以顽强的毅力与病魔抗争,只要能够行动,她就坚持自已护理。半夜受疼痛折磨,但她咬着牙,不忍心叫醒守候在身边的亲人。
母亲是崇高的。辛辛苦苦一辈子,一生没有什么积蓄。到退休时也只有五、六百元的退休金,但她很知足。还经常从自己微薄的收入中接济他人。也从不愿给儿女们增加负担。临终时交待后事:“丧事从简,将骨灰撒向故乡的山间田野。”
淫雨在户外哭泣,廋叶在窗前瑟缩。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我怀念远在天堂的母亲。母亲一生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但她面对苦难,面对坎坷,不屈不挠,坚持不懈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就是生活的强者。如果有通往天堂的邮差,我希望能把这篇文章带给母亲阅读,亲爱的妈妈,我们怀念你,愿你一路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