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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女性,当属不同的国度,可具同样的慈母心。写她们,是以此作为母亲节, 我最诚挚的礼物。
先说我妈妈。她曾是一染布人家的童养媳,赤脚在冰河里漂洗染布,那刺骨的冷哟,至今还冰凉在她的记忆中。为逃婚,从穷山乡出来做家佣,后嫁给同乡的白铁匠。新婚次日,债主临门,邻居们断言,这新娘留不住的。可她留下了,撑起一个家,替父亲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在最困苦的时期,赢弱的我出生了。谁都预言我难成活,为救儿,贫血的母亲几次伸出了手臂,鲜血流进了我的静脉。挑水、清砂、糊纸版,母亲干过最累的活。卖炸油果过街时,整一锅沸油翻倒在身。是好心的酱油店老板免费提供的火烫油,才没让她留下伤痕。母亲善良谦和,为邻家打工妹送去被子;夜晚,有人上下楼道,就点亮了门灯;用生活费资助失学儿童。母亲以她朴素、与人为善的处世之道,影响和教育她的孩子们。
再说我的朋友贝靖宇,一个与母亲同龄的美国女性。认识她,是我在美留学时,当时我一直处于困惑之中。我到美国,是希望寻找到一种新的生活,实现新的理想。不料到了美国,方知一切还是故乡好。美国的富裕让我体会很深,可是我在美国非常不快乐。我一直希望进入美国人的圈子,可是我却觉得自己面对着两个不可逾越的障碍:一是我觉得我没有足够的资本,我没有钱,没有地位;第二个更大的障碍是,我对美国的生活方式带有很大的抵触。我见过美国雅皮士的生活方式,我一点羡慕不起来。可是我又不愿回到中国人的圈子里,在那中间,的确十分自如适宜。但是我不甘心。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也不完美,我几次有过中途退学回国的念头,我忍受不了在人群中寂寞和孤单的滋味。
记得小时候我常去西湖边散步,看到那些外国人来中国住五星级大酒店、坐豪华空调车、拿着高级照相机拍摄风景。我感到自卑,做中国人的可悲。我向往自己能像他们一样过天堂一样的生活,让人羡慕;周游世界,享受人生。然而,当长大成人,从各种途径了解、认识他们时,我渐渐发现他们并非生活在天堂,他们生活中的烦恼与中国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物质生活的丰富了,但并未能让他们真正快活, 是贝靖宇使我顿然开朗,让我重见天日。她来我就读的普渡大学做了一个幻灯讲座,介绍她在中国的旅行经历。她拍的不是普通外国旅客镜头下常见的风光片,而是她在中国遇到的各种人物,她深入到了中国人的家里,介绍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家庭天伦之乐。通过普通人的言谈举止,喜怒哀乐,把中国人的纯朴,善良和乐观的精神充分表现了出来。她的幻灯片打动了我,也打动了在场的很多美国人。这些简单、善良、纯朴的美,竟是我始终不愿正视的,而事实上,却是我心灵深处一直想寻找的精神家园。我才明白为什么我到了向往以久的美国,我还如此眷恋我的故土。讲座结束,我走向她,我们深入地聊了起来,成了忘年之交。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希望在物质世界上找到精神世界的天堂,是何等荒谬。精神的快乐是超越物质的,就好像一个人心情不好,即使吃山珍海味,也索然无味,而心旷神怡之时,即使粗茶淡饭,亦津津有味。正所谓金屋银屋,不如自家的草屋。我通过互联网结识的一批身处异国的朋友对祖国家乡的思念,无不体现了人的精神性。
贝靖宇老太太她能够超越文化和物质的隔阂,深入到中国人的生活。就在于她看重的是精神领域的充实。她本人也将这种新的精神完美地体现了出来。当时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她放弃美国佛罗里达优越的生活,常年忍受风湿病痛的折磨,穿梭奔波,为东西方的文化交流而努力。她身上有一种气质,有一种精神。她的幻灯片照出了这些中国人的气质,同样,她身上也具有这种精神,才能将中国人这种精神表现出来。

那天晚上,我不能入睡。我突然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我突然意识到,生活其实很简单,人在奉献中,就会感到快乐。我没有必要去模仿美国人,东施笑颦。我应该按照我所习惯的生活方式去生活。站在中国人的角度上与外国人打交道。贝靖宇解开了一直折磨我的中国情结。她使我顿然开朗:如同我母亲那样坦荡真诚地生活,才是我在异国他乡的立足之本,我感觉自己走出了心灵的樊笼。我突然觉得自己解放了,知道了我该如何做。美国一下子变得美丽了。我很快地结交了很多非常优秀的朋友。局面一下子打开了,我找回了自我。虽然我没有在美国发迹,但是我顺利地读完了研究生的课程。
一个热爱中国的老太太让我意识到:人生真正的监狱是自我,地狱和天堂常在人的意念之中。内心空虚的人,即便得到荣华富贵,仍不会感到充实。而人在无私的奉献中,就会感到充实和快乐。我在美国完成学业,举家回国后,在珠海办起了平和语言培训中心。在良好的社会氛围中、朋友的帮助下,中心日益发展,这是我从事值得骄傲的事业。我感谢她,我的朋友贝靖宇。她充沛的精力、豁达的心胸、敏捷的思维方式及她的执着,无不深深影响了我。
她到中国,也常住我家。她对我那从贫穷磨难中走过、含辛茹苦养育了六个孩子的母亲说:你是一颗钻石,在尘土中深埋,有一天,人们终于发现了你,于是,你便在阳光下闪耀。这诗一般的语言,是我外甥女翻译的,我那没读过书的母亲听着,留下了热泪。而贝靖宇也泪流满面,情感的相通,走过文化、学识、和经历的差异,使两个年过七旬的东西方女性热情相拥。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俩都是我坚强而成功的母亲!